之前身边有人提起过陈昌文。最近朋友圈有人转发他的视频，我点开主页一看生理不适。但为了搞清楚他为什么有这么大流量，我还是忍着看了几个。
他的操作是一天发七十五条视频。观点就是：你没有成功，就是发得不够多，不够努力。他所谓的人生哲学就是不接触人，身边都是坏人，搞钱是唯一目的，然后把钱存银行。
等到一条他描述自己生活的视频，我才明白他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世界模型。他说父亲一直嘲讽他，没赚到钱之前更甚，就算赚到钱了也嘲讽，说他长得丑、说话嘴巴是歪的，竭尽全力地嘲讽。然后他说，农村的人估计都这样。
市侩哲学
陈昌文这类市侩哲学不少。短视频平台上流行着这样一些文案：
- “朋友不会多一条路，只会多一份危险，一个人不会带给你利益，就会带给你麻烦和烦恼”
- “关闭朋友圈，爱上独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跑步”
- “人越好，越真诚，遇到的坏人就越多”
- “人要特别势利，有利益就玩，没利益就滚”
- “回到大山，不社交、不打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这些思想都可以概括为「封闭的利己主义」。这是现代犬儒主义的特征：不加分辨地怀疑和否定所有善意，把自私自利认作唯一可能的动机。在犬儒主义者眼里，世界上只有两种人，真坏人和假好人，假好人比真坏人更坏。
小时候，大家都继承父母的传统思想，学校也会给你未来一片光明的美好想象。我们自然而然构建了一套中国传统思维模型：努力就会有回报；吃苦耐劳才是美好品德；钱是攒出来的；人情是送出来的。它几乎没有模型，就是线性因果关系：你投入勤奋和德行，对面就该吐出相应的结果。线性因果模型在家里、在学校里很好用，因为它本来就是为听话和考试设计的。
随着我们长大，面对复杂的社会和人际关系，面对各种不如意，上过太多当，受过太多伤害，发现自己人微言轻、无力反抗，传统线性因果模型就碎了。努力没有回报，好人没有好报，攒钱跑不过通胀，借出去的人情换来的是微信拉黑。人一旦发现路径不对，最省力的反应不是去构建一套完善的思考框架，而是走向反面。于是市侩哲学登场。它把你引向相反的线性因果模型：工作就是被资本家压榨；人心险恶所以不来往；搞钱是唯一目标；不吃亏就是赢。
传统思维和市侩哲学都是线性因果关系思维模型，只是走向了彼此的反面。
反馈回路系统
真正的高手都知道建立反馈系统来调整自己，而不是一条道走到黑。
线性思维有个隐藏假设：原因推一次就够，结果出了就认。我努力了，就该有回报；我防备了，就该不再吃亏。可现实里，原因和结果不是一条直线，是一个环。你做了 A，A 导致 B，B 导致 C，C 又反过来作用于 A。这叫反馈回路。比如一个工厂，先获取原材料，再加工出成品，成品出售变成现金流，现金再来购买原材料，原材料再拿来生产，这就是一个反馈回路系统。
反馈回路分为两种。
1. 正反馈回路
正反馈（positive feedback）的意思是：反馈会加强你最初的那个动作，把整体的变化放大。
「复利效应」就是一种正反馈回路。你存了很多钱，钱在创造利息，利息也会创造利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个人的认知也一样：认知越高的人，学习新知识越容易，新旧知识产生的连接就会越多，认知就会越来越高。
2. 负反馈回路
负反馈（negative feedback）的意思是纠正偏差，保持平衡。偏离初始动作就拉回来。
典型的就是家里的空调。你设置了 25 度，室温一旦高过 25 度，它就开机制冷；等温度降回设定值附近，它就停止。
由于“正”“负”这两个字太容易让人联想到好坏，科学上更干净的叫法是：把正反馈叫强化回路（reinforcing loop），把负反馈叫平衡回路（balancing loop）。
强化回路放大你最初的动作。你写出好东西，有人转发，转发带来新读者，新读者带来更多转发——这是强化。可强化不分好坏：你越怕社交，越不练说话，越不练越怕，这也是强化。强化回路是个放大器，放大什么，取决于你最初放进去什么。
平衡回路把你拉回原位。身体发烧了就出汗降温，降过了就停。它不追求更多，只追求回到平衡点。平衡回路是纠偏器，让系统不失控。
想增长，启动强化回路；想稳定，搭平衡回路。就这两件事。
传统思维和市侩哲学，毛病出在同一处：它们都是开环的。开环的意思是，我发了命令就完事，不再看世界回了什么。
传统思维说「再努力一点」，说完不再追问：努力的方向对吗？回报的结构变了吗？市侩哲学说「再防备一点」，说完也不再追问：我防掉的是真威胁，还是把可能合作的人也挡在外面了？两者都假设自己一开始就对，剩下的只是加码。可复杂系统里，没有人能一开始就对。
闭环不一样。你学游泳，教练讲一百遍理论，不如你扑腾一下喝口水。水会告诉你哪里错了。你做饭尝一口咸淡，比菜谱写一百行有用。
可这里有个陷阱，多数人没注意。
一个系统里常常不止一条回路，有快有慢。你失眠了，吃安眠药立刻能睡，这是快回路。你失眠了，去调作息、戒咖啡、运动、处理焦虑，这是慢回路。快回路立竿见影，慢回路才治本。压力一上来，人本能地抱住快回路，把慢回路挤掉。于是越吃药越离不开药，越离不开药越失眠，最后整个身体只能靠药物活着。
人际关系也是。你被坑了一次，立刻拉黑、封闭、不再信任，这是快回路，立刻止血。可你因此没练出来的判断力、没建立的弱连接、没攒下的合作信用，是慢回路。快回路救得了今晚，慢回路决定你五年后在哪。
市侩哲学之所以是毒药，不是因为它教人防备——防备是对的——而是它把防备做成了唯一的回路，还把所有慢回路剪断。它让你在快回路里越转越紧，转出一个越来越小的世界。
如何建立反馈回路
如果还没有构建自己的反馈回路怎么办？
先探索。
在构建自己的闭环之前，必须先探索。中国共产党建国之后走的路，就是一部探索史。改革开放后，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搞市场经济。邓小平的智慧就是建立闭环：不知道怎么搞就试点，这里搞经济特区，那里给新政策，哪里跑出来就上强化回路，全国推广；哪里没跑出来就搞平衡回路拉回来。
刚毕业，不知道适合什么行业，就应该去探索，而不是为了回避就业去考研考公。先投简历，先干一份。干一年后，诚实地总结：我成长了吗？我喜欢这个行业吗？这家公司有前途吗？回答是，就继续好好干；如果不是，就立马换方向。这里一定是慢回路。如果干几天就跑路，是拿不到正确反馈的。
对创业者来说，建立闭环的意思就是构建「增长飞轮」。如果要创业，第一件事就是构建反馈回路：先做一个最小产品，获取用户，收集用户反馈，再迭代。如果没有真实的用户反馈，很容易做出伪需求产品。
如何冷启动获得第一波用户？这是最难的。一般创业者都是已有目标客户，比如之前的商业朋友有这方面的需求，做出来就能卖给他们。第二种是融资，做产品，花钱推广。第三种是做创始人 IP。后两种几乎都会失败。
人机回环
在 AI 时代，完全可以将 AI 融入反馈回路，我称之为「人机回环」。
不管是用 Codex、豆包还是其他系统，我们都可以构建人机回环，来提升自己的能级。
人机回环里，AI 扮演两个角色。第一个角色是专属顾问：帮你把模糊的目标拆成一条可运行的回路。第二个角色是镜子：你跑完一轮，它帮你分析数据，告诉你哪里偏了，该怎么调整。
比如现在你要开始学习英语。
第一步：定目标。
你说「我想学英语」，这不是目标，是愿望。AI 帮你把它变成可测量的：学英语是为了什么？能跟客户开电话会议？能过雅思？能出国旅行？目标不同，回路完全不同。你跟 AI 对话几轮，它会逼你把「学英语」收敛成一句话：「三个月内，能不靠翻译跟英语客户开三十分钟的电话会议。」有了这句话，才有了回路的输出标准。
第二步：拆动作。
目标定了，AI 帮你拆成四个要素：输入、输出、反馈点、调整点。
- 输入：你每天要做什么。比如每天跟 AI 用英语聊十五分钟，聊的是你工作里真实会遇到的话题。
- 输出：你要产出什么。比如每次聊完，能用英语复述刚才讨论的三件事。
- 反馈点：AI 在哪里纠正你。每次你说错，它立刻指出语法、用词、发音的问题。
- 调整点：下一轮改什么。AI 记录你反复犯的错，下次专门练那几个。
这一步是 AI 最值钱的地方。大多数人自己拆目标，拆到「背单词、练听力、做题」就停了——这是线性思维，不是回路。AI 帮你拆出来的是一条环：练 → 输出 → 被纠正 → 记录错点 → 明天专练错点 → 再输出。每一轮都接得上，每一轮都留东西给下一轮。
第三步：跑一轮。
拆完就跑，别等「准备好了」。第一轮一定难看。你英语磕磕巴巴，说三句错两句，没关系——回路的意义就是在难看里读信号。你跑一轮，数据就出来了：你说错了哪些、卡在哪里、哪类错反复出现。这些数据，是你自己练的时候根本拿不到的。
第四步：读反馈。
跑完一轮，你把数据交给 AI。它的任务是帮你看见你自己看不见的东西。你觉得自己「还行」，它告诉你：你过去一周，时态错误占了全部错误的百分之六十，而且集中在过去时。你以为自己「听力不行」，它告诉你：你不是听不懂，是反应慢，听懂了但来不及组织回答。
这一步的关键是诚实。AI 不会安慰你，也不会嫌你笨。它给你的是你身边没有人有耐心给你、有勇气告诉你的那种反馈：具体、不带情绪、指向下一步。
第五步：调参数。
读完反馈，改一个参数，不是改五个。时态错得多，下一轮专门练过去时，别的先放。改完，回到第三步，再跑一轮。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环：定目标 → 拆动作 → 跑一轮 → 读反馈 → 调参数 → 再跑。转起来以后，每一轮都比上一轮准，因为你调的参数是基于真实数据，不是凭感觉。
构建「人机回环」，也许是 AI 带给人类最大的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