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 DeepSeek 突然发布了一个 Agent Harness。这是梁文锋的野心之作，但这项技术太过超前，会成为前浪，被献祭吗？
当你打开一个对话框，打一句话，对面 AI 回得又快又稳。你觉得自己在用人工智能。更准确一点，你在用的是两样东西焊在一起的成品：一个模型，加上一套让模型干活的环境。这个环境就是 Harness。模型就像人的大脑，Harness 就是身体。Model + Harness = Agent 智能体。梁文锋这次终于补齐了模型的身体，而这个身体跟 OpenAI 的 Codex、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以及任何其他 AI 智能体都不同：它可以自我进化。
走别人不敢走的路
今年 5 月就被爆出 DeepSeek 将开发自己的 Agent Harness。当时一片嘲讽：为啥这个时候才来开发？为啥不直接用开源的？已经有很多开源的 Harness，像 Pi、Codex、OpenCode 等等，非常成熟，直接用不就行了吗？
DeepSeek 没有回应。直到 8 月 13 日，DeepSeek Harness 发布 v0.1 版本，没有获得掌声，却被无数开发者嘲讽，认为是一群写论文不懂工程、意淫出来的玩意儿。
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其实 DeepSeek 完全可以像字节的 Trae 模仿 Cursor、阿里 Qoder 模仿 Claude Code、腾讯 Workbuddy 模仿 Codex 一样，做一个中规中矩、差不多但不会被骂的东西。
但梁文锋不一样。如果只是模仿，就不会超越；不去创新，就没有机会；不去冒险，就不会征服世界。
DeepSeek Harness 一如既往是梁文锋的作品：不是为了 KPI 设计，不是为了讨好用户而设计，而是为未来的智能体而设计。
DeepSeek Harness 的设计哲学
像 Codex、Claude Code 这些都是 Harness，把工具、技能、会话、沙箱、存储、循环、调度、子代理这些缝合进一个产品。普通用户能动的只剩 Skill、MCP 和一些 Hook 点，其余焊死。
DeepSeek Harness 不一样，口号只有四个字：一切皆插件。模型、工具、技能，连界面全是插件。插件底下还有一层内核，叫 Cordis，只做三件事：加载插件、卸载插件，以及管理插件的依赖。不承载任何 Agent 能力。
卡兹克写过一篇文章说，喜欢的人觉得这是未来，不喜欢的人觉得糙。这句话也许点出了为什么这么多人骂。他们要的是开箱即用，是乔布斯推出 iPhone 那种惊艳。梁文锋给的不是 iPhone，是苹果的起点。iPhone 再漂亮，iOS 再流畅，都是站在 UNIX 的肩膀上。UNIX 是操作系统的鼻祖，哲学就一句：一切皆文件。什么功能到最后都是在读写文件，再复杂的事，几个小工具接起来就能做。DeepSeek Harness 可以定位成 Agent 的操作系统，哲学也是一句：一切皆插件。内核只负责插件的加载、卸载和依赖，具体干什么，是你的事。
同样把插件做到令人赞叹的应用软件是 VS Code。这是没有 AI 的时代最流行的代码编辑器。就算到了 AI 时代，像 Cursor、Trae 等一系列 AI 编程软件都魔改自 VS Code。但这些软件如今逐渐被原生 AI 开发工具 Codex、Claude Code 等替代。就算是第一个 AI 开发软件 Cursor，也在逐渐抛弃 VS Code，转为 AI 原生开发工具。为什么 VS Code 就算也是一个插件系统，最终却失去了生命力？VS Code 官方定义了插件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插件之间的通信没有数据结构，还是得依赖 VS Code 核心特权进程。就像我们微信转账，实际上是经过了腾讯公司、银行这些中心机构，才能完成一笔转账，并不能自己通过手机点对点转账。如果不经过腾讯、银行这些特权机构，你没有办法直接把钱放到另一个人的手机里，除非你用区块链转账。DeepSeek Harness 跟 VS Code 不同，并没有一个中心化的特权进程。我想这就是 VS Code 插件系统和 DeepSeek Harness 插件系统的根本区别。
软件架构是一种世界观。其他 Agent Harness 由官方定义谁是核心，由官方定义其他人能干什么。就像美国的普世价值观：我定义意识形态，接受我们的意识形态才是朋友，不接受就是敌人。这时候 DeepSeek Harness 掀桌子了。一切皆插件，意味着没有任何特权，你自己定义自己。没有价值观，只有一个实现 AGI 的共同愿景。就像电影《龙餐馆》的徐福，当所有人都在吃人的时候，他在喂人。
DeepSeek Harness 发布后，我做了一个简单的产品尝试了一下，把 Codex、Claude Code、Pi 这些其他 Agent 都做成一个插件，集成到了 DeepSeek Harness。项目地址是：https://github.com/loopwithai/LoopWithAI
从这个项目就可以感受到它的包容能力。这让我想起武术家李小龙的话：Be Water, My Friend。
Harness 未来形态谁来定义？
问一个问题：现在 Codex、Claude Code 就是最好的 Agent Harness 吗？谁来定义最佳的 Harness 形态？
谁也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么我们就不定义，让它自己长出来。
所有伟大的东西都是自己长出来的。地球提供了一套环境，并没有定义什么是人类，但只要时间足够长，足以演化出人类这样的大脑。伟大的公司也不是谁遵循什么规则就能成就的，而是时代背景、宽松的政策、活跃的市场、合适的创始人这些条件下长出来的。同样，UNIX 内核只提出一切皆文件，通过管道连接不同的工具进行组合。这套极简的设计哲学衍生出了 Linux 系列操作系统、苹果操作系统、安卓操作系统，从而构建了整个互联网。
能自我生长并进化的系统，都有一个共同点：局部能变，整体不塌。DeepSeek Harness 提供了一个插件环境，每个插件可以自己演化，不会影响整体。就像生物基因一样，一个基因变了，不会让全身器官同时崩坏。手变长一点，心脏还是那个心脏。所以生物能一点一点试错，试出翅膀，试出眼睛。城市也靠这个。你楼下那条街，十年前是修车铺，五年前换成奶茶店，去年又变成快递驿站。每家换了，街没死，反而活了。如果城市像一台机器，改一个齿轮要全城停工，它永远长不大。
DeepSeek Harness 就是要实现一个自生长的 Harness：可以自己改自己的 Harness，插件任意组合、任意进化。特别是线上已经在运行的 Harness，可以实现不停机自我更新。这个是最颠覆的。现在我们线上的服务，每次发版都是停止相关服务，重新启动。如果要做到用户在停机时还能继续使用服务，就得借助容器编排系统，保证停止一个服务的时候，副本服务还在运行，等新版本服务启动后，再关闭老版本服务的副本，最后启动新服务的副本作为冗余。这整个过程会消耗大约几分钟。每次重启需要重新建立运行时，包括引入相关模块、编译成固定程序，还包括配置初始化、数据库连接等一系列操作。这是一种进程或者服务级别的重启，重启会丢掉运行时状态。DeepSeek Harness 则可以一边给用户服务，一边修改自己的组件完成自我进化：零重启，零状态丢失。这是一种全新的软件范式，它指向了未来 Agent Harness 该有的形态。
梁文锋的野心
在一个内部投资访谈中，梁文锋说，AI 这个事情足够大，最终可能得占到人类社会 GDP 的百分之十。一家企业不可能独占整个市场，一定得跟别人分享，否则肯定活不下来。在现代经济中，价值不是来自建造更大或更重的东西，而是来自创造更智能的东西。
梁文锋说，DeepSeek 没有想过要做一个超级应用，但用户赶都赶不走。反观字节、腾讯、阿里疯狂抢食，而 DeepSeek 只是专注于实现 AGI，用户自然就来了。这让我想到一个短视频：在农村吃席的时候，上了一盘油炸大虾，其他小孩哄抢，但是有一个小孩只是微笑地看着他们，等所有人都停下来后，夹走属于自己的那个。
梁文锋提出实现 AGI 的技术路线分为 5 个阶段：
- 第一阶段： 把一个问题描述得很清楚，给它完整的上下文和指令，它能很好地回答问题。
- 第二阶段： 思维链，让模型学会一步一步思考，这就是带推理的模型。
- 第三阶段： Harness 和模型结合构成 Agent，当前所处的阶段。
- 第四阶段： AI 能够持续学习。
- 第五阶段： 称为奇点，实现 AI 自我迭代。
梁文锋当前要做的就是实现持续学习，而 DeepSeek Harness 看起来是为了实现奇点打的基础。不是去做下一个 Coding Agent，更不是要抢多少用户。这些他通通不关心。他只需要专注在智能路线上不断前进，最终实现 AGI。
献祭
领先一步是先驱，领先两步可能就是先烈。技术对不对，很多时候不是最重要的。时机对不对，才是。
DeepSeek 会成为先烈吗？
我们知道 UNIX 作为现代计算机操作系统的起点，但现在几乎看不到直接使用 UNIX 系统的电脑，也看不到做出 UNIX 操作系统的贝尔实验室了。我们看到的都是 UNIX 的衍生版本：统治服务器端的 Linux 系统各种发行版，统治移动端的 iOS、安卓，以及桌面端占比越来越多的苹果系统和国产桌面系统，都起源于 UNIX，但都不是之前的那个 UNIX。
1882 年，爱迪生在纽约曼哈顿建了第一座商业发电站，珍珠街电站。他用的电是直流电。直流电简单，电压固定，安全，灯泡能亮，电报能跑。爱迪生靠这套系统赚了钱，出了名，建了一堆发电站。
但直流电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传不远。
直流电的电压没法变，电线有电阻，电跑远了就衰减。一公里外灯就暗了，两公里外灯就不亮了。所以爱迪生的发电站，每隔一英里就得建一座。一座城市要铺满电，得建几十座发电站。出了城市，就别想用电了。
另一个人特斯拉则有另一套东西：交流电。交流电的电压能变，用变压器升上去，电就能传几百公里。一座电站供一座城，不用每英里建一座。这正好解决了直流电传不远的问题。
特斯拉最开始给爱迪生打工。爱迪生骗他，说做成了给五万美元，做完一分没给。特斯拉走了，带着交流电专利找到了西屋电气。西屋电气出钱，开始建交流电站。
爱迪生急了，为了搞臭交流电，公开用交流电电死马、电死狗、电死大象，还推动用交流电处决死刑犯。目的就一个：让公众恐惧交流电。
1895 年，西屋电气把交流电送到二十多英里外的城市。直流电做不到的事，交流电做到了。后来交流电逐渐成为主流，直流电输了。
特斯拉把专利卖给了西屋电气，价钱很便宜。后来西屋电气资金紧张，特斯拉把版税合同都撕了，帮西屋电气活下去。他一分钱版税没拿到。
交流电点亮了全世界。特斯拉自己，晚年住在纽约一家旅馆里，穷得付不起房费，每天去公园喂鸽子。1943 年，他死在纽约一家旅馆的房间里，身边只有一只鸽子。
《普罗米修斯》电影开头，一个白色皮肤的外星人，站在地球的瀑布边，喝下黑色液体，身体碎裂，掉进水里。他的 DNA 散开，在地球播下生命的种子，经过数亿年的演化，人类诞生了。
造物者消亡，创造物永生。
DeepSeek 会是那个造物者吗？